2023年10月16日,未来今日研究所首席执行官埃米・韦伯在澳大利亚悉尼西南偏南大会上发表主旨演讲。图片来源:Brendon Thorne/Getty Images for SXSW Sydney

一个周日,埃米・韦伯正享受漫长悠闲的骑行,也是她非备赛期的消遣,一个完整的想法突然涌上心头。随后她在领英上发帖写道,与她交谈的每位首席执行官都在“抢购产能红利”,却没人为红利背后的成本编制预算。而她的本职工作便是天天跟高管们交流。

韦伯现年51岁,经营着2006年创立的前瞻咨询机构未来今日战略集团(Future Today Strategy Group)。此前她从事数据新闻工作,后来对机器学习产生兴趣。韦伯还在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任教,曾出版《九巨头》(The Big Nine)一书,书中提出在人工智能和全面科技冷战格局下,九家中美科技巨头将占据主导地位。她一向习惯走在时代前沿,也常常因现实世界跟不上自己设想的时间表而倍感挫败。

所以当韦伯向《财富》指出,企业AI支出可能遭遇某种程度的泡沫破裂时,她描述的具体逻辑值得仔细审视。她说:“AI确实降低了生产成本,但企业内部其他环节也因此变得更昂贵。”她补充说,企业界正经历类似千禧一代和Z世代体验过的约会软件倦怠感。

“(对交友软件来说)最理想的结果就是用户永远不结婚,”韦伯说道。她认为,无休止的生成式AI试点项目正上演一样的剧本。她说,不少高管向她坦言,企业正深陷“试点泥潭”,项目试点没完没了,“虽然生产力大幅跃升,却不知该如何利用”。

与此同时,风险投资家马克·安德森在3月表示,大型企业人员过剩高达75%,企业将AI当作“万能借口”,掩盖因疫情期间过度招聘导致的裁员。牛津经济研究院(Oxford Economics)另一项分析发现,尽管相关报道铺天盖地,归因于AI的裁员仅占美国总失业人数的4.5%。

“感觉像买到了产能红利”

韦伯每年要与100到150位首席执行官展开沟通,她最在意的泡沫并非发生在华尔街,而是一种反常现象,即AI重塑工作模式,却并没有造成实质性改变。

韦伯说:“投资AI时,感觉收获满满,像买到了产能红利,但这份红利日后带来的成本高于预期。”这不是传统商业中长期投资与短期收益之间的权衡问题。“这是即时满足,紧接着的问题是:能产品化吗?能融入工作流程吗?”AI让公司有获胜的感觉,产生“占了便宜”的错觉,而这种心理正是行业热情高涨和加速普及的推手。

与此同时,她表示真正找到可持续方式完成试验转化的企业屈指可数。她的一位客户今年年初以来已落地14-15个生成式AI与智能体试点项目,还使用了亚马逊著名的“两个披萨原则”,即团队规模小到只需两个披萨就能吃饱。然而所有试点都没实现规模化。“披萨倒是消耗了一大堆。”部分问题的根源在于,试点项目开展时往往没有法务和IT部门介入,因此高管们没有把试点成果嵌入基础设施,每次开启新项目都从零开始。“这样非常烧钱,”她说。

相关数据印证了这种模式,6月贝恩公司(Bain & Company)发布覆盖951家全球企业的调查显示,近40%追踪过AI降本增效的公司目标回报率是11%到20%,实际回报率却不到10%。正如韦伯指出,收益不及预期没有减缓支出步伐,90%的受访公司表示无论如何都要增加AI预算。

深陷“幻灯片泛滥”

除了“试点泥潭”,还有深陷“幻灯片泛滥”问题。韦伯回忆起一位高管最近分享说,他的直接下属陷入决策瘫痪,不是因为缺乏信息,而是被太多需要处理的分析数据淹没。另一位高管将该现象描述为“即时幻灯”,即过去需要一周才能做好的材料现在只需一天,而团队收到的幻灯片数量暴涨至原先的五倍。她补充说,雪上加霜的是“AI大模型Claude有篇幅冗长的毛病”,只需一页纸的内容却能生成10页。

韦伯补充道:“公司使用这些工具越多,产出的想法就越趋同。”她表示,这和AI生成的低质内容不一样,而是另一种现象。“如果其余信息有用,我不介意某些东西是不是由人写的。”

韦伯说,见到每位首席执行官都会问,如果明天AI释放了10%的总产能,会部署在哪?“到目前为止,我还没有得到答案。”她说,在所有省下来的时间里,似乎没人负责收获生产力收益。“我敢打赌,大多数公司里人们都在优先考虑速度,而不是创造新的思维方式。然后什么也学不到。”

心理学家已经开始研究“认知卸载”现象,也就是将脑力工作委托给工具而不是自己完成。最近研究发现,当AI接管核心推理任务时,人们对最终成果的归属感大幅下降。“这是把人们发自内心拥有归属感的东西自动化,”韦伯还补充说,好莱坞和媒体界关于真正创造力走向何方的争论,恰恰印证了一点。站在商业视角,她强调,“AI的起步成本很低”,但随后成本开始持续累积,很快飙升到让人难以接受的水平。

清算时刻何时到来

韦伯表示,预计清算时刻最早明年就会出现。“目前很少有公司能在接下来两个季度展示可量化的成果,”她称眼下正处于故事“第二章”。随着华尔街开始询问企业的生成式AI试点项目并要求看到回报,“一旦企业达不到预期目标,裂痕就会显现。”

不过,她拒绝简单套用互联网泡沫的框架。“这不是正常的互联网泡沫破裂,”她说,“所有产能红利和生产力背后,都伴随着尚未纳入考量的新成本。”

韦伯补充说,发生冲突的部分原因不仅是财务层面,还掺杂着代际和情感因素。商业互联网真正开启时,她还在从事新闻工作,亲眼见证早期转型中,“很多人被调岗做数字化业务”,背后缺少周密规划。如今她看到类似剧情正重演,引领AI革命的管理者缺乏足够能力了解正应对的问题。

韦伯解释说,很大一部分问题在于,那些面临应用AI的压力而且恨不得昨天就用上的董事会和高管们,过去几十年里积累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与AI毫无关系。“没有哪位首席执行官是凭借人工智能专家的身份被聘用。”“他们之所以坐上一把手,是因为拥有出色的管理才能”,而AI对他们来说恰恰是最难驾驭的技术。“AI不是单一的技术,是许多技术的统称,”她说,并且“规划需要数据,不能仅凭直觉处理。”

每一波新技术浪潮都会让人感到迷茫,对新技术不熟悉的人往往倾向于抵制,她补充道。最可能有此类心态的是高龄高薪,被裁风险也最高的员工。

她补充说,如果高层压力、经验缺乏和具有误导性的昂贵技术之间错位持续存在,结果可能远比单纯的市场崩盘更糟。“这不像经济受到打击,更像是经济做出了奇怪的决定。”《财富》问她是否是在描述一种经济体层面的AI幻觉时,她笑着说:“以后我讲课就要用上这个说法了。”

顺便说一句,她的咨询业务从未如此红火。她说:“当外界存在可怕的不确定性时,应对不确定性正是我们的专长。”(财富中文网)

译者:梁宇

审校:夏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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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菲岷学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