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几年,“AI末日论”的说法甚嚣尘上。很多人相信,人工智能将掏空白领劳动力市场,摧毁入门级岗位,造就一批因技术进步而失业的永久性底层群体。但是现在,硅谷最具影响力的风投机构发布了一份详细的驳斥报告,核心观点很简单——别信这些炒作。
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合伙人戴维·乔治认为,所谓的“AI就业末日论”完全是“天方夜谭”,是“毫无价值的营销噱头,说这话的人不懂经济学,更是对历史的误读”。其根源来自一个逻辑谬误,一个世纪以来,这个谬误早已被历代经济学家反复驳斥。
今年早些时候,本・霍洛维茨在《像最佳投资者一样投资》播客节目中也表达过类似观点,他指出,至少从2012年ImageNet技术带来计算机视觉革命以来,AI技术就一直在进步,但AI对就业的所谓的灾难性毁灭并未到来。
核心论点:劳动总量谬误
戴维·乔治的文章的理论基础,是一个经典的经济学概念:“劳动总量谬误”。该谬误认为,经济体中的劳动总量是固定不变的,任何事物(不论是机器、AI模型还是外来移民)只要承担了更多工作,人类能做的工作总量就必然会减少。乔治指出:“所谓的AI会导致‘底层永久性固化’的恐慌论调根本站不住脚,这甚至不是什么新鲜论调,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的‘劳动总量谬误’罢了。”
他指出,问题的关键在于,人类的欲望和需求并非是一成不变的。当某项技术降低了某种活动的成本时,人们并不会就此停止追求,而是会产生新的需求,进而创造出新的工作类别。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伟大的经济学家约翰・凯恩斯。在近一个世纪前,凯恩曾做出著名的预言——自动化将使人们每周只需工作15个小时。但事实证明不是这样的,人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、不同的事情去做。
乔治列举了历史上的一系列案例来佐证这一观点。20 世纪初,农业机械化使美国约三分之一的农业岗位消失,但这些劳动者随后转入了工厂、办公室、医院,有的最终进入了软件行业,而农业产量却几乎增长了两倍。电气化也没有摧毁制造业岗位,而是围绕新的工作流程重组了工厂。在电气化被广泛应用后的数十年间,劳动生产率的增长速度翻了一番。另外,电子表格这种东西刚出现在上,也有人指责它夺走了记账员的工作,但它却带来了金融分析师这个新工作。“我们失去了大约100万名记账员,却新增了大约150万名金融分析师。”他写道。
几乎与此同时,纽约的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首席经济学家托尔斯滕・斯洛克也表达了类似观点。他支持“杰文斯悖论”,也就是技术成本的下降会导致需求激增,进而创造更多就业岗位。他在5月7日发文称,微软Excel的推出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。“归根结底,Excel非但没有减少市场对会计人员的需求,反而大幅降低了财务分析、报告和记账的成本,让这些服务能够覆盖更广泛的企业和应用场景。”
乔治同样引用了“杰文斯悖论”。他指出,当一种关键生产要素的成本下降时,经济不会原地踏步,而是会创造更多价值。“当化石燃料首次让能源变得廉价且充足时,我们不仅让捕鲸人和伐木工失业了,同时还发明了塑料!”
当前数据揭示的真相
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的论文不仅从历史和理论层面进行了论证,还结合了当下的现实数据。该论文引用了一系列近期的学术研究得出结论:“现有数据并不支持末日论者的说法。”
• 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的一篇工作论文发现,“人工智能的应用尚未对总体就业人数产生显著影响。”
• 亚特兰大联邦储备银行基于四项调查的工作论文显示,超过90%的企业表示,过去三年,AI对其用工情况没有产生影响。
• 美国人口普查局的一项研究发现,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变化“仍然有限”,且就业增长和减少的幅度“基本相当”。
• 耶鲁预算实验室报告称,“我们的数据显示,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总体上保持稳定。”
唯一值得注意的例外是,斯坦福大学的研究人员发现,自2022年底ChatGPT 发布以来,在受AI影响最大的职业中,22至25岁的职场新人的就业率相对下降了16%。但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的论文认为,实际情况是很复杂的。“在得出‘人工智能正在摧毁入门级岗位’的结论之前,需要指出的是,这些研究人员同时也发现,在人工智能起到辅助作用的领域,入门级岗位数量是有所增加的(在人工智能完全没有影响的领域,入门级岗位也有所增加)。”
反对者的观点专业且不容忽视
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的论文颇具说服力,但也有不少知名学者对该论文的几乎所有论据都提出了严肃质疑。
比如经济学家安东·科里内克今年2月接受《纽约时报》采访时表示,如果AI革命取得成功,“我们迎来的将不是另一场最终惠及全体劳动者的工业革命,”相反,“劳动力本身将不再成为经济运行的必要条件”。
卡耐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今年4月份发布了一份关于这场争论的详细分类报告,将各方观点分为三个阵营:“担忧派”、“耐心派”和“乐观派”。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明显属于乐观派,其联合创始人马克·安德森更是被认为是最乐观的代表之一。但卡耐基基金会的分析也揭示了这场争论难以得出结论的主要原因——担忧派和乐观派并非只是对同一事实有不同看法,他们对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、企业的应用能力,以及新岗位能否足够快地出现以吸纳失业人员,都有着截然不同的预测。
历史无法解答的 “速度” 难题
有人认为,当前的技术变革与以往的根本区别在于速度。正如卡耐基基金会所指出的那样,担忧派认为,缩放定律、巨额投资以及AI自我加速研发的能力,将带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生产力飞跃。OpenAI的GDPVal基准测试发现,最新的AI模型已经在220项任务中的部分表现超过了人类。专家评审对AI输出结果的偏好率也达到了 83%。
以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科学家阿尔温德·纳拉亚南、萨亚什・卡普尔和诺奖得主达龙·阿西莫格鲁以及认知科学家加里·马库斯为代表的“耐心派”则认为,能力差距、幻觉问题,以及将AI整合到企业运营中的巨大组织难度,会使AI的全面应用速度放缓至数十年而非数年。
经济学家戴维·奥托尔是研究技术替代效应最严谨的学者之一,他对AI持一种比上述两个阵营都微妙的有条件乐观态度:“如果应用得当,AI可以帮助美国重塑劳动力市场的中等技能和中产阶级内核。”但他也明确表示,“这并非预测,而是一种可能性的探讨”。
利益冲突问题
当然,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的观点明显带有自身的利益考量。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已在人工智能全产业链投入了数十亿美元,投资范围从基础模型公司,到试图颠覆传统行业的原生人工智能初创企业无所不包。如果人工智能被广泛视为“就业杀手”,则必将会带来监管压力,减缓企业应用速度,并影响其所投资企业的消费者信心。
不过,存在利益冲突,并不意味着它的观点就是错误的。它引用的历史记录和学术论文都是真实存在的。正如卡耐基基金会的报告所指出的那样,即使是经济学家的调查数据也显示,大多数学者预计人工智能只会使经济走势较历史趋势出现小幅偏离。当然他们也承认,如果人工智能的能力发展速度超出预期,则可能会造成严重冲击。
但安德森霍洛维茨基金没有明说的是,如果它的预测是错误的,后果将是相当严重的。如果乐观派是对的,劳动力市场会像以往一样,随着时间推移自行重组,劳动者会找到新的岗位。但如果担忧派是对的,而政策又被风投界的乐观情绪所左右,那么数百万失业人员将面对的,是一个根本无力吸纳他们所有人的社会保障和再培训再就业体系。矛盾的是,耶鲁预算实验室近期也指出,华尔街已纳入统计的生产率提升,有可能将导致数百万劳动者失业,这既可能有助于解决39万亿美元的国债危机,同时也有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一危机。
昆尼皮亚克大学今年3月份发布的一项调查也显示,70%的美国人现在认为,人工智能会减少人类的就业机会,这一比例较去年的56%有所上升。这种恐惧究竟是源于对经济学和历史的误读,还是人们对这次技术变革的特殊性有着真实的直觉?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历史先例能够完全解答。(财富中文网)
译者:朴成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