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2月1日,英国曼彻斯特,位于“同志村”萨克维尔公园的艾伦·图灵雕像。图片来源:Christopher Furlong/Getty Images

当下,围绕人工智能对经济、社会乃至人类生存影响的争论日益激烈。然而,这场喧嚣背后潜藏着一种更深层的失控感——许多讨论被简化为“AI能做什么?”这种被动思维暗示,决定AI对工作影响的是技术本身,而非人类自身。在轻信这些危险的“自我实现预言”之前,科技界、商界和社会各界的领导者,以及我们每一个普通人,都必须认清前方的双重陷阱,方能精准避坑。

2022年,埃里克·布林约尔松教授提出并命名了“图灵陷阱”,即盲目把AI的目标设为模仿人类,以期用机器取代人力,而非构建能补充并拓展人类能力的系统。

如果说“图灵陷阱”代表一种错误的工程视角,那么与之对应且同样具有破坏性的,就是“人才陷阱”——一种广泛存在、却有着根本缺陷的用工观。按照“人才陷阱”的思维方式,社会人才总量是固定的,人才主要由学校培养,并以学历来衡量;企业胜出的关键是争夺这批有限的人才,而非广泛培育新血。这种思维把一部分人视为值得争取、培养和发展的“人才”;把另一部分人仅看作“劳动力”,认为后者只需嵌入他人设计好的固定流程,无需拥有自主判断的空间。

“人才陷阱”世界观,把劳动者视为能力固定不变的静态存在,而非持续进化的“在职学习者”。因此,随着AI在越来越多认知任务上达到新基准,这些任务乃至于相应岗位都会随之消失,把人类推向更多体力密集型工作,或仅催生出极少数拥有新兴领域高级学位者才能胜任的新岗位。这种思维还把让劳动者适应AI经济的重担,一股脑压在学校、高校和正规再培训项目身上。

然而,那些可能让我们陷入AI“人才陷阱”的观念根本站不住脚。劳动者的潜力并非固定不变,大多数学习都发生在正规教育体系之外;而与工作相关的技能,往往形成于与他人和工具协作解决客户、公司或社区实际问题的过程中。

高等教育当然至关重要,但对雇主而言,最重要的人才来源其实是美国每年1,000万名劳动者,他们凭借在工作中积累的技能,转向薪酬更高且需求旺盛的岗位。这个人才群体的规模,是应届大学毕业生的五倍。这些向上流动的劳动者中,有一半属于“通过非传统途径获得技能”(Skilled Through Alternative Routes,简称STARs),没有大学学位。而且,他们高度集中在极少数“门户岗位”中。塑造这条人才输送管道的主力是雇主,不是学校。在Opportunity@Work,我们多年来一直研究STARs及其他劳动者的技能和职业路径,目标就是帮助雇主识别那些原本可能被忽视的人才。

“门户岗位”涵盖了约75种职业,贡献了62%的高薪岗位跃升。例如,每年都有数千名客服代表(这便是一种门户岗位)转岗成为销售代表或调度员。这些岗位薪酬更高,但其看重的是同一套基础能力:积极倾听、迅速读懂他人、在压力下保持冷静,以及在利益攸关时紧紧留住客户。劳动者先在较低薪的起点岗位中培养技能,再在门户岗位深化技能,最终将技能运用到薪酬更高的目标岗位——这正是劳动者实现职业发展、人才池不断扩大的基本途径。

Opportunity@Work与布鲁金斯学会(Brookings Institution)的一项最新研究显示,从“门户岗位”转向更高薪工作的机会中,约有一半高度暴露于AI日益增强的能力之下,而这些能力既可用于自动化任务,也可用来增强劳动者技能。按照“人才陷阱”思维,人们会把受AI影响最深的门户岗位中1,860万名劳动者的技能视为固定不变,并把重点放在自动化他们的岗位上。如果以这种方式将AI应用于客服和行政助理等岗位,那么冲击范围就会扩大到仍在向这些岗位晋升的劳动者,以及所有依赖劳动者在这些岗位上积累技能的雇主,比如未来的销售团队。这些选择对美国产业、劳动者和劳动力市场的影响,将远大于它们对大学应届毕业生入门职业路径的影响——尽管后者同样重要。

与其跌入AI“人才陷阱”,不妨换个思路:如果企业在工作场所部署AI时,目标是补充和发挥最广泛的人类才能,用新颖方式更深入服务客户,会怎样?

首先,绝大多数美国劳动者都可以在现有工作环境中,针对重塑后的岗位接受再培训,并通过基于技能的转岗实现职业转型。企业采用AI时,可善用一线劳动者的隐性知识和潜力,例如让行政助理牵头重新设计业务流程,让医疗助理与患者互动以处理不健康行为。对于销售等难以填补的目标岗位,企业可利用AI增强业务能力,从而支持技能相近的门户岗位劳动者(例如客服人员)胜任新角色。这无疑将成为一套稳健的人才输送战略。

届时,就会有更少的企业高管把AI当作大规模裁员的理由或借口。更多公司可能会采取类似沃尔玛(Walmart)的做法:沃尔玛此前宣布,即便“随着AI的深度应用,每个岗位所需的技能都将发生改变”,公司仍计划保持员工总数稳定。此后6个月,沃尔玛股价涨幅达到标普500指数的两倍。区域性的产业网络也可以把技术与人才结合,打造更灵活的劳动力队伍,培育新能力、拓展新业务线,并扩大市场份额。

核心技术投资的方向也会发生变化。目前,前沿AI实验室往往通过技术基准来测试和推广最新模型,这些基准衡量的是模型取代人类完成任务的能力。未来,它们可转而设定另一类基准,用来评估人类与AI共同完成目标、共同学习的成效。AI人才工具还可以分析劳动者在打破“学历门槛”后的晋升数据,从而成为“人才陷阱”的矫正器,而非放大器。甚至可能出现新商业模式,比如“按需付费的能力增强”:AI可以先补足劳动者缺失的技能,再通过在职指导帮助他们逐步掌握这些技能,最后对技能熟练度进行认证。

鉴于AI拥有强大的变革能力,能够将人类智慧积累的成果用于我们选择的几乎任何目标,“AI”其实更应该代表“被放大的意图”(Amplified Intention)。我们为AI设定的目标至关重要,足以形成自我实现的预言。如果我们投入数万亿美元,意图用机器智能取代在职学习者,去解决我们今天已在解决的同一批问题,最终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。但如果企业能够避开AI“人才陷阱”中的错误假设,转而投资AI技术,以增强并发展尽可能广泛的人类才能和情境知识,解决尚未解决的问题,就可能带来一场“认知工业革命”,以及一场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想象的劳动力转型。(财富中文网)

本文作者拜伦·奥古斯特是Opportunity@Work的首席执行官,曾于2013年至2015年担任美国国家经济委员会(National Economic Council)副主任。贾斯汀·赫克为Opportunity@Work高级研究总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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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者:刘进龙

审校:汪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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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菲岷学社